中国人体模特百年变化

中国人体模特百年变化
从上世纪初一些留学欧、美、日的青年学子把人体艺术连同其教学程式带回中国至今,裸体艺术经历了近百年的兴衰荣辱。中国第一个人体模特出现在刘海粟创办的上海美专,1917年美专成绩展览中陈列的人体习作素描骤然触发了一场人体模特风波,引来孙传芳的干预。作为最早引进这种艺术实践方式的教育家,刘海粟被斥为“艺术叛徒”、“教育界之蟊贼”……使用与禁止的斗争从此开始。 新中国成立后,人体模特的运用被严格控制在高校美术专业的基本功练习中。直到1965年毛泽东一纸批示,才将这一艺术学科解救于危亡之中。 从扭捏登场到泛裸体时代 裸体艺术和人体模特传入中国已近百年,每一次的风波都显现着社会的进步和观念的更新裸体艺术,中国古代就有了。但是,作为西洋艺术意义上的裸体艺术创作样式,和与之密不可分的人体模特写生训练手段传入中国,则是20世纪以后的事。
第一代人体模特扭捏登场 20世纪初,一些留学欧、美、日的青年学子,把西洋艺术意义上的人体艺术连同其教学程式带回中国,开始在美术院校里开设画人体模特的课程。最早进行此类实践的是后来出家当和尚的李叔同。有记载,他于1914年在浙江第一师范学校首创了人体写生课。但因此举仅限于学校内部,与社会敏感人士井水不犯河水,故在当时并未引起广泛的社会关注。 “引起模特教学风波而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的,是刘海粟。”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研究员陈醉说。1912年,刘海粟在上海创办了上海图画美术院,两年后,在西洋画科开设了人体模特写生课。 但是在那个时候,寻找模特成为一个大难题,不但女子模特难找,男子模特也找不到。最后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了一个15岁的小男孩,绰号“和尚”。初来乍到,小男孩扭扭捏捏,日子久了才慢慢适应。“这是中国美术学校充当教学人体模特且留有姓名的第一人,尽管是个绰号。”陈醉说。 不过,学生不能只画童体,招募成年模特又成了当务之急。后来有一位校工表示愿意尝试,但只同意裸露半身。校方认为,先裸半身,时间久了,或许就会全裸。不料此人始终不肯全裸。校方只好提高待遇,多方招聘人体模特。 优厚待遇吸引了不少人来应聘,但这些人一旦进入画室,便咋舌而奔。最后,来了一位男子。刘海粟与他讲好条件,若临阵脱逃便要受罚。那人满口答应,但一入画室便喃喃自语:“我情愿受罚。”
在刘海粟的一篇回忆文章中,记录有他与此人的一段对话:“愚等用力诘之曰:‘你为何愿罚钱?’答曰:‘人众之前,要使我赤暴其体,实难如命。’愚乃更问曰:‘为何不肯裸体?’答曰:‘大众之前,实在难以为情。’愚曰:‘身体是人人皆有,衣服是保护身体之用,并非因你之身体不可为人见而衣。好好事不干,还要罚钱,可合情理乎?’” 刘海粟的“软硬兼施”产生了如下效果:“其人为余言所动,寻思片刻,乃徐徐卸却其衣,渐露出紧张之肌肉,表白一种高音之曲线,惟其怕羞,肌肤乃透出玫瑰之色彩,作不息之流动,益使初习者惊奇。” “就这样,这位没有留下名字的男子,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中国人体教学的第一位成人模特。”陈醉说。 “而中国第一位女人体模特则是一位白俄妇女,1920年才迟迟‘诞生’。”陈醉说,“自此雇用女模特也就不足为奇了,如北京美专、上海神州女校美术科、美术研究所以及一些画家个人的练习、创作都使用女模特儿。” 一场历时十年的模特儿风波 若是仅限于教学,人们还不会留意这个20世纪初才传入中国的“洋玩意”,然而一旦裸体画作公诸于世则情况大不同。那一场历时十年、震惊全国的人体模特风波,发端于1917年上海美专举办的成绩展览,卷在旋涡中间的人便是刘海粟。
这年夏天,上海美专举办成绩展览会,因为其中有裸体习作,引起了参观者的惊骇,其中以城东女校校长杨白民的反应最为强烈,她大骂刘海粟是“艺术叛徒,教育界的蟊贼”,并撰文称展览会为“丧心病狂崇拜生殖器之展览会”,掀起了一阵声讨浪潮。这是模特风波的第一波。 1919年刘海粟等又举办了一个小型画作展览,其中有几张裸体画,展期五天,骂声不断,引来工部局派人前来调查。工部局见不过是几张裸体画作而已,且展期将至,也就没了下文。这是模特风波的第二波。 “这两次事件的社会影响力都还有限,展出的还只是男人体。在模特问题上的第三次较量,社会影响力可就大了。”陈醉说。 1924年上海美专学生饶桂举在南昌办画展,陈列了几幅人体素描,江西警察厅勒令禁闭。于是以此为导火线,开展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围绕模特的论战与官司。 “当时,上海滩的社会环境混乱,有人借美专举办画作展览的机会,拍摄娼妓裸体照片,画淫秽画作,都称之‘模特’,招徕贩卖,四处兜售。”陈醉说,“而对于这些社会新动向,一些人把账都算到了刘海粟头上。” 1926年5月4日,上海市议员姜怀素呈文五省联军司令孙传芳请禁“堂皇于众之上海美专模特科”,严惩“作俑祸首”刘海粟。上海“正俗社”也去信责骂刘海粟“非艺术叛徒,乃名教叛逆也!”5月13日,《申报》又刊载了上海县知事危道丰发出的“严禁美专裸体画”的命令。
在风声日紧的讨伐下,刘海粟决定以攻代守。他干脆直接向华东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状告危道丰,5月17、18两日,《申报》发表了刘海粟函请孙传芳申斥危道丰的全文。然而,孙传芳与危道丰是一路人。6月3日,孙传芳在《申报》复函刘海粟,对其好言相劝:“美亦多术矣,去此模特,人必不议贵校美术之不完善。” 但刘海粟并没有顺水推舟送孙传芳一个人情,而是据理力争,于6月10日再次在《申报》发表公开信:“学制变更之事,非一局一隅;学术兴废之事,非由一人而定。” 大军阀孙传芳恼羞成怒,密令通缉刘海粟,并交涉封闭上海美专。所幸美专地处法租界,孙传芳不敢轻举妄动。 法国领事劝说刘海粟想办法敷衍孙传芳和危道丰。于是7月15日刘海粟在《申报》发表了致孙传芳的第三封公开信:“遵命将所有敝校西洋画系所置生人模型,于裸体部分,即行停止。”不久即见报载:“孙传芳严令各地禁止模特,前刘海粟强辩,有犯尊严案已自动停止模特。” 至此,围绕模特的纠纷本应画上句号了。可是危道丰仍不依不饶,再度挑起事端。他向法院起诉刘海粟在其发表的公开信中,言辞不逊,侮辱他的人格,毁谤他的名誉,要求赔偿。最后,法庭象征性地判刘海粟罚款50元。 这样,一场人体模特风波,终以“破财免灾”的收梢和气散场了。
“历时十年的一场风波,形式上虽然失败了,但实则胜利了。经历了一番洗礼,‘人体模特儿’终于在中国大地上乃至部分国人的观念中扎下根。”陈醉说,“这场斗争的胜利,除了刘海粟的顽强和雄辩之外,与‘五四’前后新思潮、新观念勃兴的大时代背景和社会进步舆论的大力支持是分不开的。” 漫长的人体模特幽闭期 历经了十年之久的人体模特风波,“人体模特”和“裸体艺术”在中国大地扎下了根,但却没有发展起来。“毕竟处于内忧外患的年代,老百姓根本顾不上艺术。所以,裸体艺术基本上只存在几所美术学校及小部分艺术家的圈内活动中。而且多半是一些画室里摆一个模特等习作性的作品,如刘海粟的《裸女》、林风眠的《女人体》。”陈醉说,“至于美术学方面,正面论述裸体艺术和模特问题的著述,就真可谓凤毛麟角了。” 陈醉称,从20世纪初至1949年的这段时间,为中国裸体艺术的“培育期”,虽然发展不起来,但毕竟有了其存在的社会根基;而1949年至1980年的这段时间,则可以称得上是中国裸体艺术的“幽闭期”了。 建国以后的30年,由于特定的体制和路线,裸体艺术创作样式被禁止,甚至被划归黄色一类,即便是世界名画,也不能在国内刊物上发表。此后,这个领域便成了“禁区”。 不过,同时也还有一个“特区”。“由于新中国需要绘画直接为政治宣传服务,而西洋画、尤其当中的人物画是很好的工具。于是在美术学院中,不但油画、雕塑等原样保留了固有的教学程式,就连中国画系,也引进了画裸体模特的基础训练。”陈醉说,“但这一切被严格控制在画室内,作品绝不允许在社会上露面。这时的裸体艺术,就像在封闭‘禁苑’中培育的有特殊用途但又极其危险的物种,被小心翼翼地看管起来。”
但是在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特区”也难逃厄运,甚至濒临灭顶之灾。1964年5月,在“四清”运动初期,康生等人在《关于使用模特儿问题》的报告中批示:“我意应坚决禁止,我绝不相信要成为画家一定要画模特。” 3个月后,文化部发出了《关于废除美术部门使用模特儿的通知》。“这对美术尤其油画、雕塑教学无疑是一个致命的打击。”陈醉说。于是1965年5月12日,中央美术学院教师闻立鹏等上书中央,力陈“真人(模特)写生是美术基本功训练的重要方法”并谨慎建言:“至少在油画专业和雕塑专业应有一定比例的人体习作”。 文件呈送到毛泽东的案头,“人体模特儿”的命运已走到了生死关头。 1965年7月18日,毛泽东主席在来函的首页批示:“此事应当改变。男女老少裸体Model,是绘画和雕塑必须的基本功,不要不行。封建思想,加以禁止,是不妥的。即使有些坏事出现,也不要紧。为了艺术学科,不惜小有牺牲。请酌定。” 这道令硬是把一门艺术学科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1965年11月11日,由中宣部转发文化部党组《关于美术院校和美术创作部门使用模特儿的请示》,正式为裸体艺术和模特正名。 1966年“文革”爆发,模特写生“想当然”地被打入“封、资、修”的行列。“不但真人模特不能画,连石膏像全都被砸烂了。”陈醉说。1967年初秋,针对人体写生模特问题,周扬等中宣部、文化部几位领导遭到了批斗。一些美术专业的师生被扣上“资产阶级学院派”、“回潮”、“复辟”的帽子。
1967年8月4日毛主席再次批示:“画画是科学,就画人体这问题说,应走徐悲鸿的素描道路……”“然而,毛泽东的批示并没正式发表,只是在私下传抄或小报和专业刊物引用,所以申辩者也‘腰杆’不硬。”陈醉说。 混乱状态一直持续到“文革”结束。“但大家仍心有余悸,不敢恢复模特写生。”陈醉说。1978年12月15日,文化部不得不再次转发1965年11月11日的文件,并强调“望遵照执行”,才算拨乱反正。 在1949年至1980年这一裸体艺术的幽闭期,因特殊需要,“人体模特”虽然没被取缔,但却被圈养在封闭的“禁苑”里。“这实际上是从上世纪20年代倒退了。”陈醉说,“以‘文革’为巅峰,中国处于极左的社会环境中,裸体艺术确实遭遇了灭顶的灾难。” 晨光中的人体模特风波 在中国裸体艺术的幽闭期发生的一系列历史事件,虽然其险恶程度比50年前大得多,但得益于主席的批示,在中国画系教学中引进了人体素描训练,使传统中国画里面的人物画有了极大的飞跃,可谓是不幸中的万幸。 “当然,就裸体艺术本身而言,真正得以合法存在是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的事。”陈醉说,“从1980年至20世纪末,为中国裸体艺术的‘复苏期’。”
改革开放,带来了宽松的社会环境,也带来了中国人观念上的急剧变化。在这个大背景下,社会诸领域都呈现出令人惊诧的发展态势,作为“禁区”的裸体艺术更是突飞猛进,出现了唐大禧的雕塑《猛士》、袁运生的壁画《泼水节——生命的赞歌》等先锋代表作。 与此同时,“禁苑”的樊篱被打破,一些大城市的美术专业院校开始了建国以来首次公开招聘模特。“1985年初,上海戏剧学院公开招聘人体模特时,报名者出人意料地踊跃,不到半天工夫,500份报名表已全部发完。”陈醉说。 当然,“人体模特”风波总是会在不经意中迭起。1986年8月,曾在南京艺术学院做人体模特的陈素华因病回江苏乡下休养,正巧电视上播放一部有关刘海粟的片子,里面有画人体模特的情节。村民见后,恍然“明白”了当模特是怎么回事,于是天天有人跑到她家来看“西洋景”,甚至抱怨她不该“卖身”。最后,竟把这位年仅19岁的姑娘给逼疯了。 然而,“人体模特”风波并没有阻挡艺术学科的繁荣。尘封了几十年的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一些译著被当作“新”学问重新受到重视;国门打开,各种新学说、新流派以及新观念传入,迅速开阔了学人的眼界,促进了艺术科研的发展。 1987年,陈醉的《裸体艺术论》出版,引发了持续两年的社会轰动效应。1988年,该书累计印刷20万册,创造了出版史上学术专著成为畅销书的奇迹。1988年,也因此被舆论界称为“陈醉年”。 1988年末至1989年初,又一件轰动社会的事情出现了——“油画人体艺术大展”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油画人体艺术大展’全部都是裸体作品的专题画展,且在中国美术馆举办,这是我国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裸体艺术在中国又向前迈了一步。”陈醉说。
但就在这个裸体艺术迎来晨光的时刻,又爆发了一场模特风波。在这次展览的过程中,一位模特在展厅画前被观众认出并遭恶语中伤,丈夫也因此与她闹离婚。另一位模特被公婆在电视新闻里认出来,引发了家庭纠纷。于是,两位人体模特强烈要求撤下作品,并要求学校给予经济赔偿并增加工资。后一个要求遭到拒绝。后来在一家民办律师事务所的支持下,两位人体模特状告美术学院侵犯肖像权。这场官司又打了十年,1998年才以调解方式并给原告一些经济补偿作为了结。 “与上世纪20年代的风波及上世纪60年代的事件相比,两者有很大区别。那时‘人体模特’只是一个导火线,引发知识阶层及官方的科学、进步思想与封建、保守思想的冲突,与模特本人无关。后者则由观念冲突进入到了经济冲突的层次。而且是模特自己站到了第一线,为维护自身的权益而斗争。人们的自我意识增强了,价值观改变了,法制意识出现了。这些都是社会进步的体现。”陈醉说。 21世纪的泛裸体时期 时至今日,接受并欣赏人体美越来越为人们所追逐。“‘裸体’逐渐成为人类自炫本能在特定环境下的一种心理释放。”陈醉说,“21世纪初,中国进入一个泛裸体时期。” 陈醉说,所谓“泛裸体”,是指“裸体”这种样式或手段被普泛使用,有艺术的也有非艺术的,甚至有的还成为一种时尚,而社会对此也给予了普遍的关注和理解。 在人体摄影方面,陈醉介绍2002年9月《汤加丽人体艺术写真》的出版,不能不说是一个突破。以公开的身份和姓名出版自己的裸体摄影集,汤加丽创造了全国第一。然而非议也纷至沓来,再加上其他的一些纠纷,一时间汤加丽成了社会关注的焦点,网上争论尤其火热,媒体称之为“汤加丽事件”。
“不过,这次事件与以往的风波和事件有很大不同。第一,以前还没有互联网,而这次除传统媒体外,信息主要是通过网上传播,信息量大,传播面广。第二,20世纪90年代初之前还未兴炒作,此时则炒作风盛,虚实难辨。第三,因为模特是公众人物,又因为主要是在网上讨论,公众兴趣浓厚,畅所欲言,使裸体这一话题更加普泛化。”陈醉说,“如果不是因为2003年春的非典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相信热闹的时间还会更长。” “从整个模特历史来看,每经历一次风波、事件,都能体现出社会的前进和观念的更新。”陈醉说,在泛裸体时期,至少可以看出中国女性更自信、更独立、更自主,中国的社会人文环境越来越好了,中国人逐步走向富裕了。 从20世纪初裸体艺术和人体模特传入中国,裸体艺术已走过百年路程。而今,在艺术环境多元化的今天,已有了它应有的位置。而模特儿,作为一种特殊的劳动,突破了现存伦理观念的桎梏,为艺术事业做着特殊的贡献。“对于社会,人体模特是一种需要,它本身就是一条正当的就业渠道。对个人,这可以是一种谋生的手段,也可以是一种生活的追求。”陈醉说,“时代变了,我们没有必要再将此举提到‘为艺术献身’那么悲壮,更不应该对他们采取歧视的态度。大家都待之以平常心态之时,他们才算真正地受到社会的理解与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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