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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佛诞日的清晨

小说:金山苍茫之宋云的修行 作者:执戈无争 更新时间:2018/6/14 16:22:49
一夜寒雨,丑时稍停。天色沉晦,不见月色星光,更难辩阴晴。 宫城各门楼值守的灯火已经微弱,似明似灭,整个都城沉浸于苏醒前最后的沉酣中。三重院,太极殿,铜驼街,西明门,无兵戈,无杀戮,无经途尉,无行人,只有昧旦时分特有的静穆,和……空气中遗留不去的焦糊味道。此味道在都城上空萦绕不散,一秋寒风、一冬积雪及这连日的春雨也未将其洗褪。它似在执意将那场炼狱之火继续燃于京都人的夜梦中,令人余悸:不知当下卧榻,有几人能真正无忧安睡? 暗色下,高耸的宫墙夹道中出现如豆般的一点光。随着光影如幻轮般逐渐变大,一阵跫然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原来是两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缁衣比丘,提着灯,顺着二重院的夹道出了南侧门,又从南一里拐上了御道西街。宵禁还未结束,两人是打点好守卫才出得门。此刻一前一后,尽量放轻脚步,并以最快的速度行进着。半个时辰后,走的都有些气喘,终于来到连接京都赫赫有名的二贵里——永和里和永康里之间的南巷前。 天边,隐隐现出一轮鸭蛋壳似的青白,似在晓谕:黎明即临。为首的老比丘刚迎着熹微抬头看了看东方,脸便倏忽隐没于天幕重又拉严的漆黑面纱下,整座都城也再次陷于似晴非晴、将亮未亮的无明莫测中。 但只瞬间的曙光,足以让噩梦再现:眼前,已无往昔高门华屋、重楼叠嶂的贵气街景,而是一片黑黢黢、方圆百十里的焦墟。若从京都的最高点永宁浮屠上俯瞰,不,他们所站之处,恰是永宁浮屠耸立之处——浮屠塔消失了!围绕着浮屠塔的永宁寺的壮丽门楼、雄伟殿堂、森然林山和永康里南的半片宅院,全部随之陷落,畸变成一片佹形僪状、鬼怪狰狞并不时窜出一缕火苗或丝丝未烬白烟的阎罗场。对早已习惯浮屠塔如焰魔天宫耸入天云般存在的京都人来说,即使在不见光亮的暗夜中,也会有一种巨大的缺失感,仿佛所置身的半座洛阳城突然从空中坠落,在眼前砸出了这么个巨大的塌陷坑、这么个现世的活地狱。 不消说,此处,便是满城焦糊味的来源地。身临其间,更令人感到窒息。但两位比丘似乎并非为凭吊而来,既没有驻足哀悼诵告,也没有迅速离开,低声交谈了两句,又比划了一下方向,竟分头俯身于残垣墟土之上,仔细搜寻起来。捻石成灰的焦墟经连日雨水浸透,泥泞难行。他们显然有备而来,僧袍已用衣带掖在腰间,露出缚紧小腿的裤褶,脚上踩着木质的高台水履。水履虽能防湿,其实并不适合当下高低不平、泥泞坑洼,到处隐藏着悬空的隔板、突兀的残木、散落着瓦砾陶片和断石的场地。不多时,两人都举步维艰,需不时停下来磕去履底黏答答的泥块,才抬得动脚。 小沙弥原本按吩咐朝反方向行进,不知怎么,走了半天,却总在老师父的前后左右转悠。边走,还边不时看一眼一步一滑、怀里紧紧抱着只瓷瓮的老师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何况他的右衣袖空空荡荡,也与衣摆同掖在腰带中,只有一只左手提着灯,如此分心,不免更加磕磕绊绊。果真一不留神,绊在块碎瓦片上,“扑哧”跌了一跤,手中的提灯甩出老远。烛火在地面扑闪了两下熄灭了,待小沙弥爬起身捡起,只见灯钎已将油皮罩纸戳了个大口子,看来是用不成了。 老比丘正佝偻着腰,左手提着灯,右手拿着柄小耙犁,专心致志的在泥水和各种烧焦体的混合物中翻找。一段焦黑的朽木下,突然现出一块指肚大小、熔化后重又凝结成瘤状的金疙瘩,在灯光的映照下猛地一闪,好似黑暗中的一道灵光。老比丘却像是被恶虫咬了一口,赶紧收回耙犁,又被一旁的小沙弥搞出的动静惊了一跳,疲惫的抬起身来。小沙弥虽然在黑暗中红了脸,不过看举动并未觉得有何羞惭,不待师父询问,便扔下自己那盏破灯,过去接过师父手中的提灯,又不由分说的抢过瓷翁,夹在怀中。老比丘拗不过他,叹了口气,任他在前照着路,自己再次埋头搜寻起来。 又多半个时辰过去,瓷瓮里依然空空如也,这已是他们此次出行连续六日一无所获了。天色依旧阴沉,但终是要明了。夜凝噎般静止的气氛,被隐约的人语、鸡鸣和牲畜走动声嗡嗡震动着,开始缓慢而有序的流动起来,小沙弥的心也开始焦躁不安了。 其实,这片焦墟已被穿窬之盗翻寻过无数遍了。谁人不知永宁寺金帛贴壁、玉石铺地,里面充斥着各色珍玩宝物。自去夏永宁浮屠起火连带永宁寺及半片永康里受灾,便有无数趁火打劫者。大火烧了一个月才渐渐止息,但废墟上,火苗仍乍息乍起,直到入冬才彻底熄灭。开春后,仍有烟气不时从原浮屠矗立处冒出,想来是深埋于地底的塔基默燃余烬。最初,虎贲羽林和经途尉全力维持灾后秩序,只准原居于此的僧侣民众来抢救死伤、清理残墟。原本京都每个里坊都有里正二人、吏四人、门士八人,每天按时启闭坊门,治安良好。但这场大火完全破坏了原有的秩序,被毁的坊街已无人值守。因受灾深重,重建实非易事,随着幸存者渐渐疏散,经途尉便只每日一巡。于是里坊之间坍塌的墙壁、被焦墟堆积的街巷、草木枯焦无人看守的后院,成了贼人们在夜晚蹿房越脊、任意进出的通道。白天尚好,一到夜晚,此地便成为洛阳闹市中的贼盗汇聚之所。 前夜,他们便碰到一伙黑衣蒙面的贼人,听口音,竟还有西胡人。大概见他们一个老僧头、一个独臂哑巴,只当他们是打秋风的行脚僧,骂咧咧讥讽了两句便自去了,却把小沙弥惊的一头汗。此时天渐明,倒无人身之忧,但被经途尉或是朝官碰见,国师又这样一身打扮,难免…… 其实他们要找到,不是贼人所寻的值钱珍宝,也不是永宁寺可能余存的珍贵藏经,而是……老师父的心愿。此愿不达成,国师是不会安心的。想到这儿,小沙弥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去年秋初大火将熄时,国师见永宁僧众遭此罹难,人心散乱,无人操心此事,便出来寻过几次,每次都只带他一人。小沙弥倒不怕每天刚过三更天就起床出门的辛苦,他怕国师的身体吃不消。近来师父常犯晕眩旧疾,茶饭少进,更加消瘦,令人忧心。师兄曾得意的自夸医好过师父的眩晕,“医身先疗心,是也是也!”想起师兄的模样,小沙弥的嘴角又忍不住浮上一丝笑意。 当时,他听大德讲说业能致病,便磕巴着问道:“国师有业-业-业么?”师兄绷起脸,一本正经的指着他:“阿难阿难,当知人有十二因缘,我只为汝说一,一切众生,不能见于十二因缘,是故轮转生死苦趣。若有人见十二因缘者,即是见法,见法者即是见佛,见佛者即是佛性。”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噗嗤笑了:“有生必有死,佛爷爷说那么多经,说来说去不过生死因果、业障因缘,若不怕死,便都不怕了。”见他一脸崇敬,又推搡着他快去干活,“我胡说,你个傻脑壳结嗑子,瞎听不懂,莫要胡点头。” 身为僧祗户的遗孤,小沙弥虽生于伽蓝,却是个下等僧奴。从小接触的是腌臜粗人,做的是腌臜粗活,不曾发蒙,更没机会听经讲道,只知生来如此,也无过多烦恼。日子虽苦,也有乐趣,本生图、佛经变相,凡是所见图画,他都能照模照样的描绘下来。绘画时,便是没吃没喝、挨打挨骂、不眠不睡,也觉得快乐。后来,真有人让他跟着画师专心学画,有纸有笔,不打不骂,对小沙弥而言,不啻于在世转生,给他恩遇的国师便犹如佛爷爷一般。此后,他常有机会听大德讲经说法,听国师讲些奥义道理,但也不过是瞎听不懂罢了。国师说他愚笨,只做好一件事就好,所以无人迫他识字读经,但他自愿发蒙,只为略懂经义,能更好地爱敬国师。以其呆意,他的修行,为的是他人对自己的好。师兄虽常揶揄打趣他,却是真心待他好,他便也以这种呆意爱敬师兄。 后来师兄执意还俗离去,他伤心欲绝,整天呆怔怔的无心画画。一日,国师命他重画一幅佛陀降魔图,但不许画上魔王波旬或魔军魔女,他习惯于描摹前人图本图样,便不知如何下笔,所以一整天下来,面前还是白纸一张。后来怕国师生气,只得匆匆画出个和自己一样呆坐着的悉达多太子,只不过他坐的是竹榻,悉达多坐的是莲座。谁知国师看了反而大笑着赞道:世上无魔了!他脑门顶顿时感觉被一把刀从中切开,不但不觉得疼痛,反而有种光亮从此处照入心田,浑身蒸腾着暖乎乎的热气,同时心底又很清凉、很轻松、很快乐、很满足。自小到大,他从未有过这样舒服的感觉,便是此刻再让他回到以前的日子、再用鞭子抽打他、辱骂他,他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丝毫痛苦。当时他想,这便是同修们常挂在嘴边的“顿悟”吧。于是,又兴奋地提起笔,想将太子的嘴角画的微微上扬,露出笑意,国师却阻止了,摇头说:世上尚有魔!他的傻脑壳立时又糊涂了,想了很久,却似乎有点明白师父为行伍的师兄取俗名“善”的因由了。 再后来,便是一桩接着一桩的劫难,世道似乎陷入永无止境的恶道轮回中……每当想起持刀死于“善”的师兄,和提刀冲向“恶”的自己,他隐约确信,一个人身上,善、恶有时是同存的。悉达多太子的感悟,凡人历尽千劫万难也未必能明白一二。而有些人,今世不能明白,来世也不会明白,无论修几个轮回也一样。施暴行,未必入地狱;行善道,也未必进天堂。佛经上的来世和现世的生活并无区别,现世难有公允,来世也没有。善恶永无尽头,评判由他人,个人的作为只有自己知道。 这些想法,他只在心底琢磨过,从未与人说起。当时,他伤的很重,右臂只有皮和筋相连,后背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卧榻完全被血浸透,没人相信他能活下去。疼痛昏迷中,他想着这个问题,心里无欲无求,既不求生也不求死,听任命运。最终还是得益于妙智寺主的金疮药吧,血奇迹般地止住了,伤口奇迹般地愈合了,虽然失去了右臂,半年后,他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不过从此,他再未开口说过话。本来就是结嗑子,现在彻底变成了哑巴,大家都认为是惊吓过度所致,并无人细论。这样的乱世,悲惨之事难以尽述,这点遭遇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老国师倒是温言探问过,见他不答,也不勉强,后来见他性子比以前沉静,遇事不悲不怨,便让他随侍在身边了。 他不言,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的想法悖逆大德平日的教诲,本来就言语表达不清,索性不去表达了。见国师因此让自己常留身边,更乐得如此了。 “三宝——” 听到低唤,小沙弥忙俯下身,灯光照在老师父一脸似悲似喜的表情上:炼狱的毒火,使舍身饲火的比丘们的骨殖熔成颗颗舍利,掩在脏污的墟土下…… 三宝忙将提灯放稳在平地上,笨拙地将瓷瓮托过去。老师父用手细细摸索排查,不想遗漏一点。然后将一颗颗舍利仔细地用麻布擦试干净,小心翼翼地放入瓮中。 那些能拾得起来的舍利多为不规则状的半透明体,有三颗比黄豆还大,在微弱的光照下分别现出淡蓝、淡粉、淡白的色泽,光滑润泽,宛若玉石。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雪白顶骨,在黑泥中露出月牙似的一半,上面清晰的现出五彩的丝状纹路,如奔腾若飞的天马,又如含苞欲放的芙蕖。 突然,三宝见老师父向前探出的手凝固不动了:水汪汪的泥坑中,赫然现出一块鸽卵大小的暗紫黑石——与老师父随身携带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他的那块,带着贴身的体温,这一块,握在手里一定是彻骨的冰凉! 那场恶火,起于去夏一个闷热难耐的傍晚。闪电击中永宁浮屠的金顶,金光迸射之际,霹雳响彻行云,火苗缘柱而下,迅速点燃了木质塔身,瞬间,浮屠燃成一条通天的火柱! 永宁寺与皇家武库、马厩仅一街之隔。为防止火势秧及皇宫,虎贲羽林全部出动,取水隔断永宁寺与宫城之间的道路,以致永宁寺附近的水井全部枯竭。火势愈燃愈烈,眼看着殃及到四周的民房和商肆,民众自发组成运水队,从护城河运水救火。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一桶桶水浇在燃得正盛的火焰上,只是荡起一阵无力的白烟,便被更猛烈的火舌吞没了。 当夜,火势不但没有减弱,反借风势愈燃愈烈,火舌扭卷成火球,火球裹挟着黑烟,如咆哮的魔鬼直冲云霄,夜空黑红如血。疲惫的民众停止了徒劳的忙碌,无助地放下水桶,痴愣愣的看着眼前的情景。后来,不止一个人说,他们从火中看到了幻像:爪尖长利、喉细如针、口吐火焰的面燃鬼王,在火海中疯狂地扭动着鼓胀如斗的大肚,时而号哭、时而狞笑、时而狂吼、时而嘶叫,招来无数恶鬼亡魂,演化出一幕幕可怕的炼狱活图! 一位拖着伤残双腿的比丘爬行而来,通过发呆的人群。他以手代脚,看来已爬了很远的路,双膝磨破,双掌淌血。他没有停止,径直吃力却坚决地挪向火海。火焰立刻张开绚烂的双臂,紧紧包裹住他褴褛的僧衣,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他清癯的面庞,他哼咛了一声,努力保持着面容的平静。人们只看到他在火中双手合十,口中诵念:能仁,寂默……他的身影很快被毒火吞噬,话语却明朗回荡。 他身后,是随他而来的伙伴,一位皮肤黝黑、难辩何族的行脚僧,默默地依照了他的行为。火焰在接近他的身体时,似乎急速躲闪了一下,就像有一阵强劲的朔风吹过,而后更猛烈的扑向他、吞噬了他。永宁寺主、僧都统僧暹原本瘫坐在火边,目睹了两个行脚僧的舍身,如大梦初醒般整了整衣冠,也毅然冲进烈焰。火苗燎上他肥胖的身躯时,猛地腾起了一股浓烟滚滚的灼人热浪,掩盖了火海中他痛苦的哭嚎和身体可怕的抽搐…… 当时,国师及翻经院所有僧众被天子急召到阊阖门的阙楼之上,为减弱火情祷念,他们只远远看到三位同修无惧的背影,及其后多位大德高僧无惧的跟随。更多的京都人是站在浩劫的边缘,目睹了这场惨烈的献身。听说,年幼的孩子们先哭出了声,稚嫩的哭声使人们被火烤炙的干枯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阙楼上的天子朝官,阙楼下的军民僧徒,人们一起放声大哭起来…… 凌晨时分,风向终于转变,干燥的南风渐渐止息,北风夹着倾盆暴雨急急而来。最初雨水尚未落入火中,便蒸腾成黑雾,但随之而来如鸡子大小的冰雹,击败了毒火的气焰,千尺高的火柱在密集的雹雨中缓缓塌陷,热浪翻涌,洛阳城陷入无边无际的昏暗中…… 灰鼠色的穹隆从头顶开始,逐渐褪色,褪色为与地平线接壤的淡淡青烟,微弱的灯光更显黯淡。天明了,但并未放晴。青烟久久未散,反而因渐渐吸入水汽变得厚重,一层层压低下来,变为湿润沉闷的漫天云雾。不知不觉中,凝雾至溟蒙,雨幕再次静静低垂。 梵呗声隐隐而来。今天是佛诞日,都城大小伽蓝照旧举行浴佛典礼、供僧点灯法会和祈福会。永宁寺被毁之后,今年将由长乐寺抬出释迦太子诞生像,接受香水沐浴及信徒供奉。这座释迦童子像用整玉雕琢,美好天然,双手施无畏、与愿印,分别从不同的角度显露出不同的法相:思维、微笑、悲悯、善良、亲切、端正等种种人间优美的情感。 “瀚海石……”老比丘手里紧握着那块黑石,佝偻着身子跌扑于泥水中,任雨水和泪水肆意地在脸颊上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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