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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不老的老胡商

小说:金山苍茫之宋云的修行 作者:执戈无争 更新时间:2018/6/29 2:06:04
“尊敬的菩提萨陲,魏国的国师,智者云阇梨,您的风度犹如您的声名,您的德望媲美您的智慧,每一次见到您,都令人犹如身处春之花园啊!” 域外真有令人不老的神奇方术么?乱世,在每个人脸上都刻下惶惑的印记,可眼前的温须靡,除了腰围又臃肿了一圈外,容颜丝毫未见老——孩童般红润的脸庞依旧,依然满脸堆笑,操着华丽宛转的粟特语口吐甜腻蜜言。曾经,这些溢美之词令初获声名的宋云有过虚荣的满足,如今,却像是嘲讽。而胡商鲜衣怒马、锦帽华服的样子更令人生厌,仿佛京都朝局的动荡、洛阳城劫后余生的变化、中原帝国未卜的厄运,他都提前了如指掌,看着沦陷其中者被命运操纵,前来显摆其置身事外的优越感。当然,他只是暂时客籍的异族他乡人,魏国的变乱他不必感同身受。 “商人逐利而行,如今胡商纷纷离开京都,能在尸臭可闻的洛阳城再见香气四溢的粟特商主,才让人出乎意料啊!” 听了宋云的揶揄之语,老于世故的商队之主毫不顾忌身处法云寺简陋的石窟僧寮内,抖动着曲卷如铜钱、浓密似羔毛的虬髯朗声大笑。他的胡须倒是都白透了,好像以前他的须发便已花白……宋云暗自算了一下年龄,他比自己年长五岁,今年应该有五十五,这副模样也算正常状态。其实,应该说不是温须靡驻颜有术,而是他从来就没有年轻过。年轻的时候就一副老态,到了晚年自然显得童颜依旧了。 待厌人的笑声停止,温须靡继续以厌人的悠然语调道:“冒得风险有多大,收益就有多大,胆怯的商人不赚不赔!云阇梨,这句话似乎有一个华语说法?” 听他做意反问,宋云也微微一笑,“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 “哈哈,汉士以做君子为傲,在我们粟特人看来,想摘玫瑰花,就不能怕刺扎,敢冒一时之险的人不失为勇者!” “恐怕你我对勇者的认知有很大差异。” 老胡商耸耸肩,以不置可否的姿态摊开两手。而后眉毛一挑,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有火必有烟,我乃应邀而来。” “受未熄的圣火召唤而来么?”粟特语真是门适合打嘴仗游戏的语言啊,不加酝酿,恭维之言和挖苦之语便可脱口而出。但语毕,宋云只觉得嘴中的滋味更为苦涩。“动乱给平民带来死亡,给商人带来可乘之机。” 老胡商收敛笑容,双手合十,在胸前做了个致礼:“我为魏国的动乱感到心痛,为所有死难者哀悼,可我这样一个有着沉重肉躯之人的哀悼,只怕如苇草般衰弱无力,如用丝绸施舍乞丐般虚伪造作。听说京都祆祠的祭司们全部出动,为浮屠之火祈祷,但战火不是祭坛上的光明之火,就算朝拜了圣火百年的拜火教者,落入火中也会尸骨全无,而献出了清净肉身的佛徒们,才能止息大火之怒。” 见宋云默然不语,他继续煞有介事的卖关子:“虽然我们粟特商人常说‘宁可让你把我的脑袋砸烂也不要砍我的价’,但用脑袋同天命对抗是徒劳的——其实,高明的商主需要的是好时机。” 宋云莞尔,轻轻地点点头,“天子轮流转,皇商稳坐庄。风从何处来,商主便迎往何处去。” “元子明嘛,”谁知温须靡直呼新晋天子元颢其名,不以为然地评价道:“他做散骑常侍的时候我就认得,不过风向嘛,可不是顺着他而吹,太极殿他是坐不长的!” 宋云没接话,任凭已打开珠宝匣子的商人开始兜售他的商品。 “耽于淫乐的人,能有什么作为和远见呢?元颢以为自己坐上的是光灿灿的黄金宝座,其实不过是随风扬尘的灰土堆!南梁的白袍将军虽然智谋过人,可惜梁主未必有举国力北伐的决心和一统汉地的魄力,要不梁地僧尼就有十万余众,怎么会只给陈白袍不足万人的军队深入敌境呢?就算陈庆之有天赐的谋略,没有君主的支持和强大的后援,他也只能是行险以徼幸的小人,总有把命搭上的一天!” 胡商不时地挤眉弄眼,表情丰富而夸张。“仅凭七千人,想在中郎城阻截住尔朱荣的百万魏军?”他弹动着戴满亮闪闪宝石戒指的善于算计的粗圆灵巧的手指,摇着头自问自答:“不会再有奇迹了,不会再有了!梁军此次渡过黄河,绝对没有回头船了,陈庆之的白袍军很快就要变成浸透鲜血的红袍军了!” “尔朱荣自从出了秀容川,至今还未打过一场败仗,陈庆之非寻常人,尔朱荣非凡人,天道有时候就是这么难以捉摸,不是么?”胡商在此停顿住,露出讨价还价时惯有的含义暧昧的表情。当然,绝不是为了等待买家回答,而是借以抬高商品的价值,然后以一脸愉快的笑容做出拍板成交的结论:“不出月底,元彦达必定回宫!” 宋云真心有些哭笑不得,听这位粟特胡商头头是道的分析当前的形势,就好似他不仅从未离开洛阳,并且日日在尚书省与一众朝官共商国是。可他说的,又全然如是。 河阴之变后,外任的宗王刺史们人人自危,汝南王元悦、临淮王元彧相继投梁避难,郢州、北青州、南荆州举州降梁,魏对南朝的防卫近乎完全崩溃。其中北海王元颢降梁后,请梁出兵北上讨伐尔朱荣,以复国正位。梁帝萧衍也意欲试探北朝情势,于是派大将陈庆之率七千精锐护送元颢北归。陈庆之堪称用兵奇才,七千铁甲一路以少胜多,过关斩将、屠城掠地,前后作战四十七次,连取三十二城。消息传至洛阳,京都人心骇然。因陈庆之的部众身着白袍,不久大街小巷便有童谣传唱: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 北境各州变乱未息,天下重兵皆被尔朱荣调于北地平叛,洛阳防务空虚。天子元子攸只得派七万羽林军出京,一支扼守荥阳、一支坐镇虎牢,以拱卫京都。不久,大都督元天穆应诏率三十万大军从上党赶来,派胡骑五千、步骑九千增援荥阳,精锐骑兵一万进据虎牢。魏军旗鼓相望,准备合围敌军。谁料陈庆之如有天助,亲自擂鼓攻城,只一次围攻,梁军便全部登上了荥阳城,紧接着又一举拿下虎牢关。魏军望风而降,主将元天穆弃城奔逃。 尔朱荣大概未料到陈庆之的七千人马能有如此作为,直到荥阳被夺,才急从北境整兵。元子攸忧心不待援兵赶到,都城便有陷落之危,在羽林护送下,携亲随向北撤往河内郡,梁兵顺利攻入洛阳,元颢改元称帝,至今不过短短四十天。 日前,尔朱荣纠集士众百万,已在河内郡与天子会师。陈庆之上表元颢请求梁主增兵,元颢未准,陈庆之于是率七千梁兵离京,前往中郎城拦截尔朱荣。 元颢除了在太极殿内几次宣布分封大赦外,便一头扎进后宫。正如温须靡所说,这位酒色之徒偶登高位,不过全凭添乱的侥幸。一度,宋云还以为他会是那把斩向混乱的“帝王剑”,谁知却又是一个乱世短命鬼…… 世道已经大乱,再乱也不过如此,京都人早有了处变不惊的好心态。习惯了混乱,也习惯了混乱的规则:人们或忙于拜谒新帝,或忙于追随旧主,或忙于誓表忠心,或忙于叛起出逃,或忙于弃宅避难,或忙于规整新居,或忙于享乐挥霍,或忙于囤积居奇,或忙于升迁报喜,或忙于招魂报丧……无人有空闲去焦虑悲愤、感慨叹惋,混乱岁月比太平盛世更使人忙碌,得打起精神来全力应对。 人生便是修行,走到头,才算数。宋云也和所有京都人一样,继续全力应对现世的生。去年年末,佛陀扇多染疾而终,遗骸收入法云寺的窣堵坡,宋云参加了安放仪式。暹罗弟子和师父一样赤脚穿着芒鞋,主持了简朴的安放仪式。打开窣堵坡时,他和宋云没有交谈,但彼此心照不宣。这里安放的,不仅是有梵僧的舍利函、百部珍贵的梵经,石慧和不知名的天竺僧、僧暹和三位大德舍身饲火比丘的舍利骨,还有那块紫黑的、非金、非玉、非石、非铜的瀚海石……无论他们生前的信仰之路有何不同,此后将一起守护正信的智慧。 浮屠之火,毁了永宁寺上万卷珍贵的藏经,也毁了菩提流支半生的心血。大火后,菩提流支去向不知。如果提前告知焚如之祸,或许能挽救这些经卷……但宋云也无闲余自责。天道,自有其法则。现世唯一真实的,只有冷冰冰的谶言。 对面,老胡商正以一副等待买家回应的好耐性看着他,碧眸中笑意盈盈,如碎萍覆满的池面,难窥其下三回九转的心机。宋云冷淡地说:“想必这便是商主把握的时机——应尔朱荣之邀来做内应吧。” 话音未落,笑意已消,绿波覆上沉灰的阴云。“云阇梨,粟特人再好利,也不敢与恶魔打交道呀,恶魔或许能给你一副黄金枷锁,但绝不会给你一张安睡的枕头!”温须靡将手抚在胸口,信誓旦旦道:“我是应国师之邀而来的啊,虽然太晚了些!” 宋云一愣,前日接到温须靡相约在法云寺见面的便条时,那些与其相关的编织灰色蛛网的秘密过往再次浮现于眼前。历经变乱,时久日长,这张蛛网早变得灰扑扑、线乱丝断,难以接续,宋云也失去了想窥知其因由的好奇心。但世道愈乱,白羽那双如深潭般若黑若蓝的眼眸,和她被时世一一践行的谶言,就愈清晰地被印证一次,这也是他重怀旧事前来赴约的原因,却何时又有“应邀”之说? “国师与我之间的故人——清河王蒙冤遇害时,我就在京都。”温须靡指了指右颊上一道呈暗红色凸起的疤痕,语调转为低沉:“一个无权无势的异乡客,无法向人诉说心中的悲痛,只好任凭悲伤在脸上流成血、在心底淌成河……京都胡商与我对王爷的爱崇之心是一样的,四通市哭悼休市,狮子坊处处洒血,让天下人知道君主虽有不公,胡商的心却是公正的……不久,我接到妙智寺主托人送来的口信,说国师想见我,可我当时有要事必须离京……” 宋云这才恍然:“——是将清河王的幼女秘密送出城么?” 温须靡脸上丝毫没露出半点讶异,点头道:“看来我已经达成国师的心愿了。” 神通老道的商人,高明的执棋者,此刻正用一种亲近的眼神看着宋云,传递对他们共有秘密的知情感。宋云虽感被动,却又无法不被牵引。“我是此女的依止师,她资质聪慧,似有天启……”他思忖着,不知温须靡对谶语知道多少。“清河王请我为她授菩萨戒,期望诸神护佑她无福无贵、无牵无挂,安生长大,不知——” 一晃五、六年过去,若能有一个平安的去处,小胡女应该已有夫家,怕是已经做了母亲。 “无福无贵,无牵无挂……”温须靡的嘴角泛上一丝苦笑。“白羽身上流有我的亲缘之血,可一个漂泊无根之人,无法给她安稳的生活,我将她送到高昌国,请国王和王妃收养,并暂时隐瞒她的身份。她出身高贵,虽暂时蒙尘,如果将来嫁与高昌世子,成为一国王妃,也算不坏的归宿,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王妃非常喜欢她,初次见面时,拉着她的手问她名字,她答道‘无花白羽’……” 说起这个名字时,老胡商再次回馈给宋云意味深长的可亲眼神,但他的讲述过于平静,不像有美好的结局。果然,温须靡沉沉地叹了口气,“不久前,我接到一个坏消息……” “国师您出身边地,自然深知边人苦于何患——每逢秋季,游荡的马贼对安稳富庶之地便起觊觎之心。作为一个弹丸小国,高昌甚至希望举国内徙以避祸。阿那瓌坐取魏国边乱之利,得拥大部人马北返,现今已是漠北高原上威震四方部落的统一之王了。失去魏国的庇护,高昌转向阿那瓌朝贡。但漠北部族众多,掠夺和侵扰不会因此而有所收敛。因怕身份被猜忌,白羽一直居住于王宫外的大秦寺内,谁知竟在一次抄掠中被马贼掳去了……我与阿那瓌相熟,若有白羽消息,他不会有所隐瞒,他向各部派出了使者,可整整一年了,竟无人知道是何部何族劫走了她……” 大和尚,吾当复见君!小胡女清灵的童音在宋云耳边骤然回响。当初只以为她被不法胡商劫去,不曾想在高昌还有一段安稳的生活,却又被马贼掳走…… 这间两张苇席大小的石砌僧寮是佛陀扇多生前的居所,里面的摆设一如从前——苇席,药箱,草垫,立在墙角的竹杖,几双摆放的整整齐齐的芒鞋,别无他物。为了保暖,门和窗都造的十分窄小,厚厚的石墙将洛阳五月的溽暑和刺眼的阳光一同阻挡在外。虽说粟特人中也有佛教徒,但京都之内,似乎只有法云寺接受不信教的外道朝拜。其实,粟特人是出了名的拜诸神者,他们的信仰也和他们所从事的商业行为一样投机,除了祆教、佛教,景教、摩尼教都有粟特信徒。 “她曾说她是萨满,能预知未知之事……”宋云打破沉默,在老胡商心机重重的眼睛里探询。 温须靡点点头,以眼神做了回应。两人身边都有随从,何况谶语之刺尖锐扎嘴,恐怕谁都不想复述一遍……“现都已——或正在应验。”他又做了个简短的补充。 “预知……还有么?” “我并不比国师知道的更多。清河王遇害后,这孩子越来越寡言。” “她是一片信仰的羽毛,命运注定和她的预见一样多舛……” “早慧者,负重而行。” 胡商突然不再使用华丽的装饰语,言语越来越简短。不知是因此,还是伤感令人有种一探究竟的冲动,“或许,她不该承受这样的命运安排。”宋云忍不住质问。 温须靡坦然地迎向宋云的注视,“云阇梨,我承认自己是一个趁乱取利的商人,但我或许有一颗想要左右天道的心,却并无一双能够左右天道的手。”他面露失去之痛,“她是我的孙辈,我非常疼爱这个孩子,如果可能,我倒是无比希望能够安排好她的命运。” “你们祆教徒常说,马兹达有一双终审的慧眼,真相不会被永远掩盖。商主所为,凡人难知,但此次不惜冒战乱之苦远道来京都,恐怕不是为了‘应我之邀’吧?” 胡商赧然的移开目光。“说实话,我还有事求于国师。” 但他并未说出所求何事,却陷入对宋云所问的思考中。“为……何?答案有时近在眼前,有时远在天边……” 僧寮之内,粟特人入定似的坐着,直视着石壁,却像是看往未知的虚空。宋云发现,他缘边锦绣的白色纱罗虚帽和石青实地纱金丝彩绣翻领胡袍上,都绣着展翅而立的含绶鸟纹饰;镶嵌着青金石和红宝石的皮革腰带上,也别着一个缀有长长金丝旒苏的含绶鸟纹绶带。 “荣耀吧,祖先的荣耀……”他喃喃自语。 “粟特语是一门古老而优雅的语言,云阇梨,当粟特语从你的口中娓娓说出,我仿佛看到了创造这门语言的祖先们的微笑……” 他突然重复起初见宋云时所说的溢美之词,嘴角也挂上微笑。同时,一如以往,绿眼睛里再现淡淡的、令人难以捉摸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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